HsinChu˙Ying

本來，本來，我們遇上彼此後，一切已經逐漸變好了。
離散卻讓人措手不及，發現長大太快，時間無情，我極度想念過去。
根本是活生生被那光陰巨輪輾過，活生生，血淋淋，削成片片支離破碎攪和在一起成了赭紅色的泥。
半透明的靈魂站在不成形的肉體旁，伸手嘗試撿起滾落的褐色瞳孔眼珠－理所當然無法觸及。
我只是很懷念，很懷念過去的單純日子。
窩在圖書館的大閱覽室，慵懶的依靠在絨布座椅上，讀著不同的書，想不同的文字，卻肩並肩一起努力。
分食著學校裡的便宜自助餐，無所欲求，偶爾出外吃些一百塊以上的簡餐便算奢侈。
獨自坐在人社圖書館底層，那排鮮少人煙卻幽靜寬敞的閱覽座，我讀著涂爾幹韋伯馬克思等現在講不出所以然的思想家，直到熄燈，迎著笑臉相伴走下山。
適逢暑假，貪心的書蟲從圖書館裡搬了一大落書籍心滿意足，舉步維艱的想下山，沈重的書卻在楓林小徑崩斷新的手提袋。
跑進不屬於自己的系館，坐在完全聽不懂的程式課堂，理直氣壯攤開歷史講義，讀，然後睡。
再往後一點。
又到了研究所考試的日子，去年此時，我踩著靴子穿著短裙，走進「竟然屬於我」的系館，繞過應考陪考的人群，鑽進那個Lab 231，尋了給我留的位置，坐下。
螻蟻撼樹，螳臂當車，我停留不了時間，時間輾過了我，無情的。

週末早晨，一個人在研究室喝著加了統一鮮乳的咖啡，突然感受到「時間會改變一個人」這回事，就像一直堅持喝光泉牛乳的我，竟然有一天也喝起曾經嫌棄的統一鮮乳一樣。
時間是沒辦法真正度量的東西，所有的秒、分和小時，都只是人類自己給自己所加上的指標和束縛，而事實上，並沒有人可以真正從指縫中留住時間的什麼。但神奇的是，人類自己，就在這個無法觸及的時間裡，逐步改變了。
我們都以為自己有著亙古不移的堅持，從不認為那些堅持會被時間慢慢慢慢地改變著。過去，我堅持只喝光泉，對小七販售的鮮乳從不看一眼，而隨著歲月和人的離散，不再習慣到校園另一邊用餐的我，也和那裡販售的光泉牛乳分開了，轉而就近選擇小七裡的鮮乳，然後覺得，小七的鮮乳其實也沒什麼不好。又例如，那人曾經習慣，上了線就和你打聲招呼，然後各自在電腦前做自己的事情，彼此在msn最顯眼的群組裡，不遠不近的陪伴著；到如今，那個溫暖的人卻停留在過去的時間裡，就算他再上了線，你也恍若不見，僅僅將他擺放在msn主視窗最下方的｢其他｣群組裡，彼此線上的距離仍舊看似不遠不近，而心的距離，卻早已遠去。
聽起來有些蒼涼，這卻是人生的常態，如此而已。雖然總會害怕改變的到來，但渺小的人們也只能練習微笑著，任憑無法度量與掌握的時間掠奪身邊的一切，直到有一天，人事全非，而生命，依舊繼續。

Hey, dear C,
Time goes pretty fast, how have you been?

有人說：｢聽歌是最爛的療傷方法。｣不過情歌卻總是前仆後繼的出，腦海中有的記憶，從國中一路鋪陳延展到了現在，情歌一首又一首，旋律不停不停地飄，漫天蓋地，化成了環繞整個世界的音符。
小時候不懂歌詞的意義，聽了似懂非懂，聽膩了旋律便將曲子棄置不理，轉而迎向新的樂曲。如今度過青澀歲月，走到略為蒼涼的情感高原，回首前塵，舊歌重聽，忽然品出些甜蜜苦澀，忽然又聽懂些什麼，然後把這些歌再度擁得緊緊的靠在心頭。
情歌播放著，悲傷的人一首一首聽，快樂的人不會一首接一首聽。快樂的人只要有一點點輕盈的歌曲激發高昂的情緒，就可以開心前往讓自己快樂的地方；而悲傷的人，除了自己心底，沒有更悲傷的地方可以去，所以讓憂傷的歌曲，一首接一首陪伴自己，細細品嘗歌詞裡與過去相似的地方，喚醒曾經快樂曾經難受的回憶。
所以說，｢聽歌是最爛的療傷方法。｣一首歌一首歌聽著，眼淚很輕易地脫離控制，一滴兩滴三滴的掉落潰堤；但聽歌也可能是重新振作的方法，有些歌曲是正向的，有些歌曲是鼓舞的，聽了讓人可以積累一些些，重新出發的動力。只是，一個人困坐悲傷愁城，畢竟是比自己重新站起來要容易些。
無論如何，人生總得繼續的，不是嗎？所以關掉那些摧心的歌曲，挑些安慰溫暖的旋律，讓心底的陽光灑落，陪著自己繼續走吧。

 
｢不論如何，所有的一切選擇，都只要你幸福就好了。｣
會說出這種夾帶滿滿祝福，卻毫不考慮自己的話語，如果不是一點都不愛那個人，就是太愛太愛那個人了。
怕冷的自己為什麼選擇離開溫暖的台灣，千里迢迢跑到寒冷的北國來受凍，箇中動機，回頭思量卻是百轉千迴，難以釐清。那陣子的台灣正遭逢幾年的經濟劇變，景氣曲線雖是爬升的，但畢竟跌得重了，爬回來的速度也緩慢得讓人心焦；而她就在眾人的瞠目結舌中辭去收入豐厚穩定的工作，毅然決然離開台灣，提起皮箱獨自到了紐約。
到紐約做甚麼呢？
其實也沒什麼大目標，就只是想來走走看看，這個他們曾經嚮往許久的城市。
｢說不準，從頭到尾只有自己一個在愛著呢。｣踏著初融的春雪走在海港邊，紐約在東岸，從這望著海，也沒辦法找到台灣的方向。她捧著赴美之後嗜喝的黑咖啡胡亂想著，黑咖啡的簡單與純粹，非常適合單身女子飲用，裡面沒有複雜的口感餘韻，只有直接的清醒，痞子蔡用浪漫讓愛爾蘭咖啡加了眼淚，她卻大概是讓黑咖啡簡化到連眼淚都不願意掉了。
不過在赴美的飛機上，她可是哭得一塌糊塗。在台灣的日子雖然穩定安順，但手裡卻捧著一團模糊易碎，又彷彿只有自己唱獨角戲的愛情絲線，三月初春的某天，突然那情感燙手到讓她幾乎尖叫崩潰，於是匆匆忙忙逃走了，但卻獨自逃到｢兩個人的｣大城市。

終究是看完了這部電影，幸好我看完了這部電影，我開始可以回答一些，自己在讀過書後提出的問題。
看過別人的心得，記得有人說｢電影比小說差｣，我想一定會被這樣講的，因為片子裡略去了許多小細節，許多應該要被堆砌出來，方能了解寧靜與爽然那股深情的小細節；但電影裡，少了那些小細節與原著小說裡的對白，卻多了些行為、光影、音樂、淚水和傷痛。
看完小說時，或許是太想一窺究竟，看得較快，我沒有落淚；但看完電影，雖然中途曾抱怨太過簡略，看到爽然病了那段卻開始揪心，看到片末，聽完周迅與張信哲的獨白，便幾乎哭了。
趙寧靜找周迅演，讓我覺得導演的眼光非常精準，放眼整個影壇，我還想不到有哪個華人女星，可以把中國女性穿著旗袍的那份柔美，與趙寧靜北大荒裡長出來的那份倔強同時融合在一起。趙寧靜是倔強的，她孤單一個女子，願意為了和爽然相處，不顧一切單獨從瀋陽到撫順去；她也是堅強不屈的，我現在明白她為什麼還願意嫁給陰謀害苦情人的熊應生，就像她說的：｢我還得留著這條命見爽然。｣戰後的亂世，嫁給心底厭惡，卻可以庇蔭自己，以確保還有命活著見在美國人海茫茫，不知所蹤的情人，這事對於舊時代的女性來說，已經是最勇敢的等待了。
張信哲的林爽然，我有點懂，又有點不懂。閱讀小說的最初，我以為的爽然應該要是個開朗活潑的大男孩，不然怎麼能在寧靜面前如此貧嘴，又倜黨風流的躍過一步一拜的還願女子－只為早些將紙風車拿給寧靜？只是，看到後來，失意的、病中的爽然，我開始有些懂了；他或許不願將內心的痛苦帶給心繫的寧靜，而非如寧靜所說：｢你就是甚麼都不肯告訴我，難道我這麼不配與你分擔？｣最讓我心痛的，是病癒後，爽然熱切地對著母親說：｢我就要去向她求婚了，我盼這天盼了好久，若是她拒絕，我就要死了。｣
而這時，不明白爽然大病，以為他｢南下打拚｣是為了攢錢迎娶素雲的寧靜，在失望與絕望下，已經和守候許久的熊應生訂婚了...
如同小說一般，多年後重遇的他們，任憑寧靜再怎麼努力，再怎麼決絕要離開熊家，爽然也不願意拖累著已有歸宿的她；他不斷說著：｢這些年來，我已經不是最初你愛的那個人，我只能不停地沉，但我不能讓你跟我一起沉。｣
片末，隨著那股天上飄落灑在寧靜身上的雪，眼淚也湧出來了。我終於了解，沒有誰對誰錯，也沒有孰是孰非，而是他們就注定在時代的宿命下一次一次錯過。
編劇與導演巧妙地，也很努力地將小說中幾個重要橋段，重新鋪排安插在電影裡，雖然不完全和小說相同，但若讀過小說再看電影，是完全可以懂，可以在簡短的影像間，回憶起小說裡那橋段是夾雜著多麼深沉的慟。
很遺憾電影沒有對邱心志飾演的熊應生多加鋪陳，雖然他在小說裡就不是個討喜的角色，但電影裡卻將他過度美化了，不管是外在形象或是行為舉止，若是沒看過小說便看電影的人，或許會深深被最後邱心志那滴眼淚所感動；那其實也沒甚麼不好，因為這部小說/電影，確實便是幾個人的情與愛，不斷擦肩交錯。
看完小說，聽張信哲的〈究竟〉有些微地感動；
看完電影，我把〈究竟〉播放著，聽了一遍又一遍。
註：〈究竟〉為【停車暫借問】之主題曲
【在Ying的延伸閱讀】
日子似盡還續－鍾曉陽《停車暫借問：趙寧靜的傳奇》

很久沒看這種硬底子的中國文體。早忘記怎得知這本書了，想起約略是哪個部落格書寫著文評，就這麼碰巧給我瞧見；然後在校內天高地遠的人社圖書館預約到，一翻，就怎麼也捨不下了。
讀得時候不如點著官網的配樂播放著聽，細想，我也很久不曾體會胡琴這種柔美淒楚的悠遠了。
這〈趙寧靜的傳奇〉分成三部：〈妾住長城外〉、〈停車暫借問〉、〈卻遺枕函淚〉，一部串連一部，將女主角趙寧靜從年方十八的青春爛漫，一路牽著走著，越過風吹草低見牛羊的北大荒，走過歌舞昇平的上海，來到了近世巷弄中寫實又略帶蒼涼香港。而吉田千重、林爽然和熊應生這三個男人，也正不偏不倚地佔據了這三段歲月。
在那個動亂的年代，趙寧靜身為殷實人家的女兒著實是幸運的，從玩伴張爾珍的艷羨，形形色色旗袍的白描，到各色精巧菓子的陳設...種種優渥條件，讓除去那口糧的煩憂後，趙寧靜的成長，理應是快樂的；於是她竟然就這麼苟且偷安得沉膩在乾淨曖昧的感情裡了。
在第一部〈妾住長城外〉裡，我便覺得趙寧靜有種林黛玉的感覺。而《紅樓夢》這部我喜愛的文學巨著，也時不時的出現在書裡，連結著大宅子裡的千金與被棄的大房－趙寧靜與母親、陪伴著被世道捉弄的趙寧靜與林爽然，還有那本來自熊應生的，用來與清末善感的曹霑打對台的《普希金詩選》...
那年代的愛情，不比如今我們的自由與多彩，清清淡淡地散散步，說一會子話，在河畔草邊玩著風車紙鳶，情意便是如此的刻骨銘心了。在那個｢家國情懷｣特別凸顯的戰後，最初歡喜上吉田千重的趙寧靜，骨子裡透著叛逆與固執，她不肯事事隨父母安排，瞞著眾人與他交往，只是｢他的國家戰勝，她的國家就永不得抬頭；她的國家戰勝，他就要離去。｣即使是如此絕望的感情，他們依舊奮不顧身的陷進去了。
而趙寧靜的一生，就在一而再，再而三的錯過中，與她所衷情的人失之交臂。
寫來寫去，總覺得我這種三言兩語卻沒辦法傳達這本書裡那種綿密悠遠的深情，以下節錄幾段本來想寫進去的詞句：
早知相思無憑據，不如嫁與富貴。髮斷一身人憔悴，不信郎薄倖，猶問君歸來。
世上的事物開始漠漠的待她，她也漠漠的待它們。
她印象最深刻的是長城了；臨風佇立城上，長城外是她大豆高粱的家鄉，長城內是她獨在異鄉為異客。
書中幾個人，竟是不斷不斷地錯過，他們的感情看似沒有轟轟烈烈的不顧一切，卻又真正的有了...看完只覺得很深很沉，十分佩服作者的鋪陳－更遑論這是作者十八歲時一鳴驚人的作品，怎麼十八歲，可以把大時代的愛情書寫得這麼重、這麼深？
另外發現〈停車暫借問〉竟拍成了電影，雖然聽說找不著了，還是盡力去找找看吧...電影雖然不一定忠於原著小說，至少可以藉由影像，遙遙遠遠的進入趙寧靜和林爽然那個時代裡...

其實我有些小小的問題，只是自己都想不清了，便覺不好放在正文裡：
1.　熊應生究竟是不是真正的愛著趙寧靜呢？或者只是對一個美豔少女的欣羨和崇拜？
2.　其實我討厭他的，討厭熊應生，所以我也不大能體諒趙寧靜，為了離開東北，就這樣嫁給傷害自己情人的那個人。
3.　林爽然到底是膽大或是膽小呢？或許他只除了自己喜歡的那人之外，什麼都可以不在乎吧。
4.　趙寧靜曾不曾悔過，自己倘若不那樣的嬌慣任性，或許這段姻緣不會就此湮滅？
【在Ying的延伸閱讀】
【停車暫借問】A Pinwheel Without Wind

　圖：法新社
拖著被病毒侵襲兩天的身體開了電腦，遙望著兩天後的會議截稿日期，煩躁。想著用新聞來幫自己暖機，一點開新聞首頁卻瞧見這張照片－原來從宇宙觀看的地球並不是我想像中那顆深藍色行星，卻看似是被黴菌包圍的一顆圓型球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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